我深知自己并非璞玉,故不敢精心雕琢;又半信自己是块璞玉,故不敢庸庸碌碌与沙砾为伍。
年轻的时候,总觉得一个人应该有某种与众不同的东西,哪怕现在还没有显露出来,也应该在心里给自己留一点余地,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。可如果说自己是璞玉,又总觉得底气不足,毕竟这么多年过去,好像也没有雕琢出什么惊人的东西。于是我一直处在一种有些奇怪的状态里: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,却又不敢真正相信自己有什么了不起。现在再回头看,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。是不是璞玉,可能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,真正重要的是,一块石头有没有被认真地雕琢过。
实习的时候,我认识过一个和我同岁的朋友。那时候我们都刚开始工作,她给我的印象一直很踏实。她自己做饭,租房子也愿意住得远一些,后来买了小电驴,通勤的成本很低,平时花钱也很有数。她不是那种刻意节俭的人,只是很自然地觉得生活可以简单一点,钱应该花在真正需要的地方。那时候我其实有些不理解,我更习惯花钱换时间,觉得住得近一点舒服,吃饭点外卖也没什么,偶尔游戏里花点钱更是没人管。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什么问题,可看着她一点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,我还是会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我没有的东西。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,我羡慕的可能并不是她省下了多少钱,而是她好像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,并且愿意按照那个方向一点点过下去。那种感觉很安静,也很踏实。
还有一个朋友,也是实习的时候认识的。如果说前一个朋友让我看到的是踏实,那么他让我看到的就是另外一种状态:敢闯敢拼。实习结束以后,他敢于跳出去寻找更好的机会,后来也很早开始建立自己的生活,工作上一直在往前走。他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行动力,遇到机会会去抓,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也不会在原地犹豫太久。当然,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一定是对的,也不可能提前知道几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,只是他似乎没有要求自己一定要先把答案想明白再行动。现在回头看,我觉得这两个人其实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:一种是把日子过稳,接受普通生活,然后一点点积累;另一种是愿意承担不确定性,在关键的时候下注,去争取另一种可能。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他们之所以让我印象这么深,是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一直缺少的东西。
我好像一直处在两个人之间。我也算踏实,能够在一个公司待很多年,不喜欢把生活搞得太复杂;可我又没有那种真正的纯粹,我会嫌做饭麻烦,会觉得花钱换方便、换时间、换生活质量很正常。我有一点聪明和机敏,总觉得事情应该还有更好的解法,也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得太普通。可这点聪明机敏有时候又让我不够踏实,因为我总会给自己留下另一种可能:是不是还有更好的工作,是不是还有另一条路,是不是现在安定下来还太早,是不是自己其实还能做得更多。于是想安稳一点的时候,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安逸;想往前走的时候,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有准备好。以前我会把这种状态理解成一种平衡,觉得自己既不像前一个朋友那样安于简单,也不像后一个朋友那样激进,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中庸。可现在再想,也许并不是。真正的平衡应该建立在选择之上,而不是永远停在中间。如果既没有真正选择一种生活,也没有真正选择一条道路,只是在各种可能性之间来回摇摆,那么所谓的“中间”,最后很可能只是庸碌。
开篇那句话是取自山月记,现在再看,这句话好像恰好解释了我这些年的状态。我没有足够相信自己,所以不愿意把全部力气押在一件事情上,总觉得万一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呢;可我又始终不甘心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,所以也不愿意彻底接受一种平淡的生活。于是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刚刚好的位置,既不用承担太大的风险,又能够证明自己没有浪费天赋。问题是,人生大概没有这样一个位置。很多事情只有真正做下去以后,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。你很难在开始之前确认自己是不是璞玉,也很难等到一个万事俱备的时刻,再决定是不是值得认真雕琢。
就这样,十年过去了。我以前总喜欢告诉自己,我对过去从不后悔,因为过去已经发生,再去讨论“如果当初”没有什么意义。可最近再想起这些事情,我第一次没有那么坚定。也许如果当初更踏实一点,现在真的会是另一种状态;如果当初更敢闯一点,也许又会是另一种人生。我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样,也没有必要再去想象一个不存在的人生,只是我开始愿意承认,我对过去确实有一点遗憾。遗憾的未必是某一个决定做错了,而是我好像一直没有真正下注。很多时候,我并没有选错,我只是没有真正选择。一直给自己留下退路,看起来是在保留可能性,可当这种状态持续十年以后,可能性并不会越来越多,反而会一点点变成一种漂浮。
我也开始重新理解自己过去对于“踏实”的误解。踏实并不等于一定要吃苦,也不是一定要住得远、自己做饭、把每一分钱都算得很清楚。我依然愿意花钱买时间,愿意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,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。真正值得改变的,是以前那种无意识的状态:钱花出去以后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花,时间消耗掉以后才发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。现在我更在意的不是少花钱,而是知道为什么花;不是一定要安定下来,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;也不是一定要去冒险,而是如果真的认定了一件事情,愿不愿意承担它带来的代价。选择本身并不保证结果正确,但至少它意味着我开始对自己的生活负责,而不是永远等着一个更确定的答案出现。
年轻的时候,不确定是一种自由,因为人生还有很多时间,任何方向都可以试一试。可当这种不确定持续太久,它就会慢慢变成一种漂浮。三十岁了,我越来越觉得,自己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再寻找一个更完美的答案,而是开始选定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,然后把时间放进去。可以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,也可以接受自己没有别人想象得那么有天赋,但不能因为害怕最后证明自己只是普通人,就连一次真正雕琢自己的机会都不给。一个人最后能走到哪里,也许确实有很多东西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,但至少还有一些部分,需要靠时间、选择和长期的投入慢慢形成。
所以现在再问我是不是一块璞玉,我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。也许我不是,也许我身上确实有一些没有被好好雕琢的东西,也许我从始至终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其实这些都不重要。石头是什么材质,当然会影响它最后能够成为怎样的东西,但真正值得我在意的,是我接下来愿不愿意选定一块,然后认真地雕下去。
《石头记》这个名字,大概也是从这里开始有了另外一层意思。我不再想记录一块璞玉如何证明自己,也不想再花太多时间去寻找那个所谓的“真正的自己”。我更想记录的是,一块普通的石头,在往后的岁月里,怎么一点一点找到自己的形状。
过去的十年已经过去了。如果当初不一样,也许现在真的会不一样。这句话我现在可以承认,也不必再急着用“我从不后悔”把它盖过去。遗憾就留在那里吧,它至少让我知道,接下来不想再以同样的方式度过。
至于是不是璞玉,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选定一块石头。
然后,慢慢雕下去。